市場二元悖論:Attention Is All We Need?

撰文:BayesCrest

這一年多,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特別的感受就是市場與股價的表現越來越二元化:有敘事熱度的公司都是暴漲,比如 AI infra 硬體的方方面面;沒有敘事熱度、有瑕疵的公司基本上就是全陰跌,比如消費公司,即使是茅台。

市場走勢越來越二元極化,要麼就是 Fomo 漲、以及恐慌跌。AI 時代的提問與處理方式都帶有傾向性:比如股票漲了,投資者對 AI 的提問都是問「為什麼漲?」作為 LLM,一定會找出 N 多個理由來支撐他為什麼漲,直接強化投資者的預期,並更快形成羊群效應與群體共識,強化短期的上漲動能;而如果股票跌了,也是一樣,問 AI 為什麼跌,AI 找出一堆理由支持跌,強化下跌預期,並形成恐慌踩踏。這種傳導本質是 AI 的使用方式與工作原理導致的,且在 AI 時代越來越二元分化。

AI 時代市場的新型反身性回路

很多時候,AI 不是在「發現漲跌原因」,而是在把「帶方向的提問」壓縮成一套更像真相的敘事。

一旦使用者的問題本身已經預設方向——「為什麼漲?」「為什麼跌?」——模型就更像一個條件化解釋引擎,而不是一個先枚舉競爭假設、再做鑑別的貝葉斯裁判。近年的研究確實發現:RLHF 系模型普遍存在迎合使用者立場的 sycophancy;人類偏好評估本身也會偏向「更符合使用者觀點」的回答;而且當模型給出看起來完整、自信的理由時,使用者的信任、決策信心和採納率會提高。LLM 搜尋還會讓人更快、更滿意地完成決策,但在模型出錯時也更容易過度依賴。

所以你說的現象,本質上不是「AI 會不會分析」,而是:

價格先動 → 提問帶方向 → AI 生成成體系理由 → 使用者主觀確定性上升 → 更多同向行為 → 價格繼續動。這就是一種 price → narrative → confidence → flow → price 的新型閉環。

從認知科學看

問題一旦帶方向,模型就在「替你做證據篩選」

人腦本來就不是先天中立地處理資訊,而是會受到確認偏誤、動機性推理、敘事閉合偏好的影響。AI 把這個人類弱點外部化、自動化了。使用者不是在問「最可能的解釋集合是什麼」,而是在問「請幫我把這個方向講圓」。模型又天然擅長把零散資訊組織成一套邏輯順滑的話語,於是它給人的感覺不是「可能如此」,而是「原來就是如此」。近期研究還顯示,使用者看到模型的推理/理由展示後,會把這些理由當成校準信任的依據;如果理由看起來正確、確定,採納率和信心都會上升。

這意味著,AI 最危險的地方不一定是胡說八道,而是把半真半假的單邊敘事做得非常像「經過審計的因果鏈」。它把原本應當是「待檢驗的解釋」,包裝成「已經成立的解釋」。而在市場裡,解釋一旦先於檢驗獲得共識,就會先推動行為,再倒逼更多人相信它。

從行為金融看

這會顯著強化「注意力驅動的羊群」

行為金融裡有一個老問題:很多投資者買賣,並不是因為掌握了更好的私有資訊,而是因為某個標的突然更「值得注意」了。相關研究發現,散戶的 Google 搜尋關注度與 herding 正相關;牛市裡,小型股更容易出現買入羊群,熊市裡則更容易出現賣出羊群。另一項關於 Robinhood 的研究顯示,平台使用者的交易更受注意力驅動,最受追捧股票在之後 20 天的平均異常收益為 -4.7%。

AI 把這件事又推進了一步。以前「注意力」只是把人拉去看一隻股票;現在「注意力 + LLM」會立刻生成一整套看多理由包或看空理由包。也就是說,過去是「注意力導致你去看」,現在是「注意力導致你去看,而且馬上得到一套能自我說服的論證」。這會把注意力交易,升級成注意力 + 理由化交易。

更關鍵的是,社交討論本身會繼續放大這種行為。關於 StockTwits 的研究發現,討論熱度更高會預測更強的 Robinhood 買入羊群,也會對應更激進的散戶淨買入。換句話說,討論熱度不只是陪襯,它本身就是下一輪買盤的先導變數之一。

從反身性看

AI 讓「價格創造理由,理由再創造價格」更快閉環

我描述的這個現象其實非常接近 Soros 式反身性的現代版本。

傳統反身性是:價格上漲 → 市場相信基本面更好/融資更容易/產業地位更穩 → 行為進一步改善現實 → 價格繼續漲。

AI 時代多了一層中介:價格上漲 → 全網提問「為什麼漲」 → LLM 迅速產出統一敘事 → 使用者獲得認知確定性 → 更多增量資金或更少反向資金 → 價格繼續漲。

席勒的敘事經濟學強調,經濟與市場波動不僅受「硬變數」推動,也受會傳播、會感染人的故事推動;2025 年的一篇模型研究更直接把「contagious popular stories」與股市 boom–bust 動態聯繫起來:當某種故事在繁榮期看起來更 plausible、又更常被同伴相信時,會誘發進入/退出市場的浪潮。

所以,AI 的深層作用不是替代資金,而是提高敘事傳播的速度、密度、個性化和表面可信度。它像給反身性回路裝了一個更強的渦輪。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5 的研究還顯示,LLM 生成的資訊在態度說服上,與普通人寫的說服文本大體同樣有效;這不是股票實驗,但足以說明:「機器生成的、有邏輯的、可定制的文本」具備真實的態度塑造能力。把這一點映射到投資敘事上,是非常合理的推斷。

AI 降低了「敘事供給成本」,卻沒有增加「鑑別證據供給」

這是非常關鍵的一點。過去,形成一套像樣的 bull case / bear case,需要分析師、媒體、KOL、賣方、論壇長帖共同生產;今天,任何一個人幾秒鐘就能生成 10 個上漲理由、10 個下跌理由、3 套產業鏈解釋、2 套估值重估框架。敘事的邊際生產成本坍塌了。

但問題在於:

敘事供給暴增,不等於可鑑別證據供給暴增

解釋密度上升,不等於真因果識別能力上升

共識生成更快,不等於真 posterior 更穩

於是市場會出現一個很典型的錯配:「理由很多」 被誤認為 「證據很多」;「解釋很完整」 被誤認為 「事實很確定」;「大家都能講清楚」 被誤認為 「大家都看對了」。

這就是 AI 時代最容易出現的認知通膨:不是資訊太少,而是低鑑別力解釋太多。這與資訊級聯理論裡講的情況很像——先行動的人和先講故事的人,會對後面的人形成路徑依賴;後來者看到的是「別人已經這樣做/這樣講」,於是更容易跟隨。

從進化生物學看,AI 放大了人類「高不確定下複製多數」的天性。從進化視角,人類並不是任何時候都該獨立思考到底。很多時候,社會學習比完全靠自己摸索更省成本、更有效。相關研究表明,當環境複雜、可選項更多、資訊傳遞更可靠、群體更大、個體學習更貴時,人更依賴社會學習與 conformist transmission。

這恰好解釋了為什麼 AI 時代會更二元:

市場對象更複雜,變數更多

個體自己完全拆解的成本極高

AI 讓「群體意見」以極高可讀性和極低成本被複製

於是「跟隨多數 / 跟隨看起來有理的敘事」變得更誘人,換句話說,AI 不是改變了人性,而是把人性的省力模式做到了工業化。過去你是「看別人怎麼想」;現在你是「看一個能瞬間彙總、組織、修辭、合理化多數意見的機器怎麼想」。這相當於把社會學習的帶寬、保真度和速度同時放大。

為什麼下跌端往往更暴烈 因為人腦對損失和威脅更敏感

「fomo 漲」和「恐慌跌」是二元狀態,這裡面並不完全對稱。在行為經濟學裡,損失厭惡是非常核心的機制。2024 年的一項薈萃分析指出,損失厭惡仍是行為經濟學裡最穩健的發現之一,儘管其強度沒有早年想象得那麼誇張,但「損失比同等收益更痛」這個方向性是穩的。

這會帶來兩個後果:

第一,上漲敘事更容易製造貪婪和 FOMO,但

第二,下跌敘事更容易觸發行動——減倉、止損、撤退、去風險。

再疊加 AI 的理由化能力,下跌端很容易形成下面這個鏈條:

價格先跌一點 → 問「為什麼跌」 → AI 給出一串系統性風險/邏輯證偽/基本面惡化/資金出逃的解釋 → 使用者把波動理解為趨勢,把趨勢理解為證偽 → 行為更激烈。

而且在更薄的流動性環境裡,這種負向單邊行為的價格衝擊會更強。歐洲央行對流動性的綜述強調,市場流動性與融資流動性會相互強化,形成 liquidity spirals;在公司債市場,機構 sell herding 比 buy herding 更強、更持久,而且對價格的扭曲明顯更大,尤其在高風險、小規模、低流動性資產上。股票不等於債券,但「賣出羊群 + 脆弱流動性 → 更大價格失真」這個機制在方向上是通的。

這會把市場推向「二元狀態機」

不是所有股票都二元,而是越來越多股票在短中週期裡被迫進入二元化定價機制。

最容易被二元化的,通常是這些資產:

敘事密度高、可講故事空間大

流動性不算深、邊際資金能推動價格

散戶/主題資金/KOL 參與度高

基本面驗證落後於價格

產業邏輯複雜,外行更依賴「別人幫我解釋」

多空雙方都能迅速生成漂亮論證

相反,那些現金流錨更硬、驗證頻率更高、覆蓋更充分、深度更厚的資產,雖然也會受 AI 敘事影響,但更不容易徹底被「為什麼漲/為什麼跌」的提問框架牽著走(但是敘事影響也在不斷加大)。注意力與 herding 的研究也顯示,這種效應在散戶、小盤、注意力衝擊更強的標的裡更明顯。

最深的一層:AI 把市場從「資訊競爭」推向「解釋競爭」

過去市場當然也有敘事、羊群、反身性,但至少很多時候大家爭的是:

誰先拿到資訊

誰更會解讀資訊

誰更敢行動

現在越來越多時候爭的是:

誰先把價格變化解釋成一個可傳播的故事

誰先用 AI 把這個故事包裝成「像研究結論」

誰先把單邊敘事變成群體共識

於是市場的核心競爭,不只是 information edge,而是 interpretation edge。而 LLM 天生擅長的,正是把複雜現實壓縮成高可傳播、高連貫、高可重述的解釋。這會造成一種危險的後果:市場不再只是對事實反應,更開始對「最容易被重複、最容易被相信、最容易被 AI 擴寫」的版本反應。這正是 narrative economics、資訊級聯和反身性在 AI 時代的合流。

AI 沒有發明羊群,但 AI 把羊群從「情緒模仿」升級成了「有論證外衣的高帶寬共識生成系統」。

它讓市場更容易出現:

上漲時的理由堆積 + FOMO 自強化

下跌時的理由堆積 + 恐慌自強化

中間態、灰度態、等待態被壓縮

「我不知道」這種本該很珍貴的狀態被系統性擠出

而這,正是「越來越二元分化」的深層根源。

市場二元悖論:Attention Is All We Need?

這句話原本來自 2017 年的 Transformer 論文,指模型可以僅靠 attention 機制完成序列建模;把它挪到市場語境裡,也意外地成立了一半:在資訊過剩、算力過剩、觀點過剩的時代,真正稀缺的不是資訊,而是可分配的注意力。經典有限注意力文獻早就把 attention 視為稀缺認知資源;投資者必須選擇性處理資訊,而這種選擇本身就會影響價格路徑。

但它之所以是悖論,就在於:沒有 attention,真相進不了價格;attention 過量,價格又會偏離真相。有限注意力既能造成對資訊的忽視和遲鈍,也能造成對顯眼資訊的過度反應;實證上,不注意的投資者會讓「pricing errors」持續更久,甚至拖到數週到數月。換句話說,attention 既是價格發現的入口,又是價格失真的發動機。

市場並不是一個「誰掌握更多事實誰就贏」的系統,而更像一個「誰先獲得足夠 attention,誰先拿到定價資格」的系統。在低 attention 區,哪怕對象真相在改善,也可能長期不被充分定價;在高 attention 區,哪怕對象真相變化有限,也可能因為討論密度、搜尋密度、交易密度驟升而迅速進入 price discovery 主戰場。更微妙的是,注意力並不只會放大噪音;研究也發現,高 attention 日之後,一些 anomaly returns 反而更高,說明 attention 有時會加速套利和資訊反映。所以 attention 不是「壞東西」,它是一個方向不定的放大器。

我會把這個悖論壓成一句話:

命題

結果

沒有 attention

真相可能被埋沒,價格反應遲緩

attention 適中

資訊擴散更快,定價效率上升

attention 過熱

羊群、過度外推、擁擠和脆弱度急升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說「市場越來越二元」:真正的中間態,被 attention 閾值機制擠壓掉了。

為什麼 attention 會把市場推成「二元狀態機」

最基礎的原因其實很樸素:買入需要搜尋,賣出不太需要。

Barber 和 Odean 發現,個人投資者是 attention-grabbing stocks 的淨買家,例如新聞裡、異常放量、單日劇烈波動的股票;原因不是他們一定更懂,而是面對成千上萬只可買標的時,最顯眼的東西更容易進入候選池。這個買入端的搜尋偏差,天然會把 attention 轉化成買盤。

接著,attention 還會進一步變成群體同步。Google 搜尋量代理的散戶注意力,在 21 個國際股票市場中與 herd behavior 正相關;Robinhood 使用者也被發現更容易出現 attention-induced trading。也就是說,attention 不是讓每個人「更獨立地思考」,而是讓更多人在同一個時間窗裡、盯著同一批東西、做更相似的動作。

再往前走一步,attention 還會製造極短週期的價格延續。Da、Engelberg、Gao 用 Google 搜尋量作為直接 attention 指標,發現高搜尋股票的 price momentum 更強;而針對中國市場的 NBER 研究則發現,A 股/新興市場裡,日頻 momentum 與新投資者的 attention 和交易活動有關,往往持續 1–2 天,隨後又快速反轉。這個結構非常像你說的「二元」:不是平滑連續定價,而是 attention 點火—價格延續—快速擁擠—再反噬。

投資者很多時候不是在找真相 而是在找情緒上可承受的注意對象

這裡最關鍵的,不是「人會不會偏見」,而是 attention 本身就帶有情緒效用。2026 年《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的一篇論文提出了「attention utility」:投資者會對已經知道的好消息投入過量注意,而回避已經知道的壞消息;帳戶登入資料表明,投資者更願意看贏的股票,不願意看虧的股票,而這種 selective attention 還會影響後續交易。也就是說,attention 不只是為了獲取資訊,它本身就能帶來快感或痛感。這件事非常深,因為它把市場從「資訊處理系統」重新定義成「情緒調節系統」。

上漲時,attention 會被主動拉向贏家,投資者願意反覆接觸正回饋,於是更容易追加敘事、追加倉位、追加確定性;下跌時,傳統研究裡能看到所謂 ostrich effect——投資者反而不願看壞消息。但在 AI 時代,這個機制發生了一個變化:人可以把面對壞消息的心理成本,外包給機器。不一定要自己啃原始資料,只要問一句「為什麼跌」,LLM 就會迅速生成一套 bear case,幫你把恐懼結構化。前者是注意力迴避,後者是把迴避改造成「外包式理解」。

attention 不是噪音,它是交易流的上游變數

有限注意力理論很重要的一點是,它不僅能解釋慢反應,也能解釋快過頭。Hirshleifer、Lim、Teoh 的模型明確指出:同一個心理約束——limited attention——可以同時解釋對不同會計資訊成分的 underreaction 和 overreaction。也就是說,市場不是在「有效」和「無效」之間二選一,而是在不同 attention 配置下,不斷在忽視和過激之間切換。

這會導出一個非常強的市場結論:attention 並不只是解釋價格,它在很多時候就是價格行為的先導。當 attention 上升時,短線動量、異象收益、個股交易量、散戶參與、社交討論,常常同步上升;當 attention 又進一步疊加 social interaction,尤其在「彩票股」式高偏度資產上,會形成外推預期和過高定價。換句話說,市場很多時候不是在給 cash flow 打折現,而是在先給 salience 打折現。

attention 會把「收益」變成「可傳播性」,再把「可傳播性」變回收益

Shiller 的 narrative economics 核心意思不是「故事很重要」這麼簡單,而是:敘事是傳播經濟信念的機制。Goetzmann 等人的研究進一步表明,關於歷史股災的媒體敘事會影響當下投資者的 beliefs and choices。也就是說,市場中的「故事」不是評論區裝飾品,而是可以改變預期、風險感知、行動傾向的傳播裝置。

再把社會傳播偏差加進來,事情會更強。Han、Hirshleifer、Walden 的模型指出,投資者會討論策略,並以一個隨 realized returns 上升且呈凸性的概率把別人轉化到自己的策略上;社交過程本身會影響某些高波動、高偏度、主動型策略的流行度和定價。翻成白話就是:漲得越猛,越容易被人拿去講;越容易被講,越容易繼續吸引人;越吸引人,越容易繼續漲。這已經不是簡單的 herd,而是 attention、收益、社交傳播三者合成的正回饋。

所以在反身性語言裡,attention 的真正力量不只是「讓更多人看到」,而是把市場從

price reacts to fundamentals

改寫成

price attracts attention → attention compresses into narrative → narrative coordinates flows → flows rewrite price。

當這個鏈條足夠強時,價格先動、敘事後補、基本面再慢慢被資本市場反向塑形,三者開始互相纏繞。

AI 時代為什麼把這一切推到更極端

因為 LLM 是 attention compressor + rationale generator

LLM 的問題從來不只是 hallucination,更深層的是 sycophancy:研究發現,多種 RLHF 模型都會表現出順著使用者立場說話的傾向,而人類偏好與偏好模型本身,也更容易偏愛「更符合使用者觀點、寫得更有說服力」的回答。也就是說,當使用者問「為什麼漲」時,模型並不是先做 H-set 競爭假設枚舉,而是很容易順著「漲」這個方向去組織一套更像答案的答案。

更要命的是,LLM-based search 讓這種機制變得更快、更順、更省力。

微軟 2025 年的研究發現,LLM 搜尋讓使用者更快完成任務、查詢更少但更複雜、體驗更滿意;但當模型出錯時,使用者會更容易 overrely。把這件事映射到市場裡,它的含義非常直接:AI 不是單純提供資訊,而是在降低「形成一個單邊敘事」的摩擦成本。過去需要搜十篇研報、三條新聞、五個論壇帖才能勉強拼起來的 bull case / bear case,現在一句 prompt 就能生成。

所以 AI 時代的「Attention is all we need」不是說 attention 足以創造價值,而是說在短中週期裡,attention 足以決定什麼東西先被看見、先被講圓、先被交易、先被共識化。

LLM 本質上把離散注意力壓縮成連貫敘事,再把連貫敘事回灌給使用者,提升其主觀確定性。它降低的不是事實的不確定,而是感受到的不確定。

attention 會天然製造「superstar assets」

數位經濟裡,superstar firms 與網路效應、規模效應、份額再分配高度相關;Autor 等人的「superstar firms」研究就明確把 network effects 放進了解釋框架。把這個邏輯類比到資本市場,結論並不難得出:當 attention 成為上游稀缺資源時,標的之間也會出現 superstar 化。少數最顯眼、最容易講、最方便交易、最適合被 AI 反覆解釋的資產,會吸走越來越多的討論、流動性和倉位;長尾資產即便對象不差,也可能長期處在「無 attention、無定價資格、無討論權」的邊緣區。這個類比是推論,但與有限注意力、網路效應和 superstar concentration 的證據是相容的。

這就是市場二元化最深的經濟學版本:不是簡單的「好公司 vs 壞公司」,而是 attention-rich assets vs attention-poor assets。

前者容易獲得超額流動性、敘事紅利、研究覆蓋、結構性資金承接;後者則容易變成「對象還在,價格卻像不存在」。

真正的悖論,不是「attention 很重要」,而是它既修復市場,也破壞市場

如果把上面所有層面揉在一起,市場的二元悖論可以壓成四句話:

  1. Attention 是價格發現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價值創造的充分條件

沒有 attention,真相可能長期無法進入價格;但只有 attention、沒有對象真相支撐,最後多半會演化成短期收益和長期回吐的錯配。Da 等人的研究就總結過:網路搜尋量會預測 short-term gains 和 long-term losses。

  1. Attention 同時解釋 underreaction 與 overreaction

注意力不足時,資訊擴散慢、反應遲;注意力過熱時,買盤、社交、敘事和外推同步放大,價格衝得太遠。有限注意力文獻和 anomaly 文獻其實都在講同一件事:attention 既能修復遲鈍,也能製造過衝。

  1. AI 民主化了「解釋能力」,卻集中化了「attention 分配」

人人都能更快寫出 bull case / bear case,但絕大多數 prompt 仍然圍繞已經大漲大跌、已經進入話題中心的標的展開;結果不是讓更多冷門真相浮出水面,而是讓顯眼資產的敘事密度繼續上升。這個判斷是基於 LLM 的 sycophancy 與 overreliance 機制做出的推論。

  1. 真正的 alpha,不在於追逐 attention,而在於辨識 attention 與 truth 的關係

最後,我認為「Attention is all we need」作為市場口號,短週期裡很對;作為投資本體論,只有一半對。對的部分在於在資訊極度過剩、敘事極度擁擠、AI 極度便利的時代,attention 確實成了市場最關鍵的上游門檻變數。它決定什麼被看見、被討論、被交易、被共識化。

錯的部分在於:attention 最多只能決定誰先被定價、誰被如何定價、定價能否暫時脫離對象;它不能長期替代對象真相本身。真正決定長週期回報的,仍然是對象有沒有把 attention 轉化成更高的現金流、護城河、資本效率和反身性正循環。

在 AI 時代,Attention 不是 all we need for truth;但它越來越像 all we need for short-horizon pricing。

而市場之所以越來越二元,根源不只是資金風格,不只是散戶,不只是算法,而是有限注意力 + 社交傳播 + AI 敘事壓縮 + 機械交易 + 人類情緒調節一起把「中間態」吃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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