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統一下的制度性裂痕：美聯儲內部分歧的全景透視

2025年5月，美聯儲以12-0的全體一致投票結果，如市場預期般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4.25%-4.5%不變。然而，統一的投票表象之下，內部分歧的暗流已悄然湧動，並在隨後的短短一年內演變為一場深層次的制度性危機。到2026年4月，FOMC以8-4的投票結果維持3.5%-3.75%的利率不變，四票異議創下1992年以來的最高紀錄，標誌著美聯儲“共識時代”的徹底終結。

以內部分歧的演變態勢為切入點，這場分裂呈現三個核心維度：

第一，從“一致同意”到“雙向異議”的制度裂痕。 5月會議的12-0投票結果固然整齊，但明尼阿波利斯聯儲主席卡什卡利首次接替缺席的施密德成為票委，已悄然改變了內部力量對比。到了9月，美聯儲議息決議首次出現反對票：兩名理事在降息節奏上的不同訴求使分歧正式浮出水面。此後，7月、9月、10月、12月、2026年1月、3月的議息決議中反對票分別達到2票、1票、2票、3票、2票、1票，連續六次會議無一次全票通過。更難忽視的是，自7月以來，美聯儲已連續五次議息遭遇反對票，即便是維持利率不變的決議，也面臨著不同方向的異議：美聯儲理事米蘭持續投票支持降息，而多位地區聯儲主席則投票支持不降息，形成了罕見的“雙向反對”格局。

第二，理事會與地區聯儲之間的“陣營化分裂”。 分歧不再是傳統上“鷹派”與“鴿派”的簡單分野，而是演變為一種制度性的結構性對立。摩根大通的鷹鴿陣營圖清晰揭示：目前立場最為鴿派的六位官員中，多達五位的身份是美聯儲理事（米蘭、沃勒、巴爾、傑斐遜、鮑曼）；而達拉斯、堪薩斯城、克利夫蘭及芝加哥等地聯儲的主席則幾乎全由鷹派和中間派構成。換言之，特朗普提名的多位理事構成了傾向於寬鬆的“中央軍”，而更關注本地經濟實際狀況的地方聯儲官員則成為傾向於緊縮的“地方軍”。理事會與地方聯儲之間的立場分野使美聯儲決策不再僅僅是政策選擇問題，而是利益訴求與制度結構交織的深層矛盾。

第三，投票權與意見之間的“沉默異議”問題。 更為隱蔽的裂痕體現在無投票權成員的表態方式上。12月議息會議後的點陣圖中，六位決策者認為2025年基準利率應收於3.75%-4%這一與利率保持不變一致的區間，直接暗示他們實際上反對降息。但由於這些官員多為無投票權成員，他們的立場無法通過正式反對票體現，只能在點陣圖預測和貼現率建議中隱晦表達。地緣政治角度來看，12家地區聯儲中僅4家贊成降息，多達8家建議維持利率不變，暗示著決策壓力將大幅延後至下一任主席。這種“沉默異議”令美聯儲的決策過程變得更加不可預測。

這場內部分歧的深層動因在於：美聯儲面臨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首次出現的“滯脹”風險——關稅既可能加劇通脹，也可能減緩經濟增長。5月聲明明確指出“失業率和通脹上行風險已經抬升”，言辭從“經濟前景不確定性增加”變為“不確定性進一步增加”。鮑威爾在新聞發布會上反覆強調“等待”，但不同官員對等待多久、等待何種數據存在根本分歧。

這場分歧的更深遠意義不在於投下了多少張反對票，而在於終結了美聯儲延續數十年的共識文化。正如法國巴黎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所言，投資者所習慣的“高度共識”在未來幾個月可能將“難以捉摸”。對即將接任鮑威爾的新主席沃什而言，政策路徑的嚴重不確定性疊加接班局面，構成了前所未有的治理難題——如何處理分歧“空前”的美聯儲，或許比重塑美聯儲本身還要更為迫切。#美联储利率不变但内部分歧加剧